“太上皇驾到——老太妃驾到——”
满殿之人,无论坐立,皆迅速起身,整理衣冠,垂首恭立。连北静王水溶也收敛了那副慵懒之态,正襟危坐。
只见太上皇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而入。他年约六旬,头发已见花白,面容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虽穿着常服,目光扫过之处,却自有令人摒息的压迫感。
众人齐声山呼:“恭迎太上皇,恭迎老太妃!”
太上皇行至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些许苍老,却依旧清淅:“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勋贵者,与国休戚与共。如何不是一家人呢?
待众人重新落座,乐声再起,宫女们捧着食案鱼贯而入。太上皇却并未立刻动筷,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在贾瑛身上略作停顿,并未多言,随即看向北静王水溶,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溶儿今日来得倒早。”
水溶忙倾刻回道:“太上皇设宴,臣不敢迟。”
”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呢?”
“不过是说些斗鸡走狗之类的琐事,不劳太上皇上心。”
太上皇笑着点了点头,对于水溶的说辞非但不怒,反而一乐。旋即又又看向其他几家子弟,随口问了几句家中长辈安好,一时间的气氛可谓融洽。
酒过一巡,太上皇似乎兴致颇高,抬手止了乐声,对众人道:“今日朕召你们这些小辈来,一是朕年纪大了,喜欢热闹,看看你们,便想起朕年轻时,与你们的祖辈、父辈,在这麟德殿中,也曾纵马谈兵、挥斥方遒。”
他话语中带着追忆,目光也变得悠远:“那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与你们的祖辈、父辈,以及如今好些已不在的老伙计,便是在这等宴席之上,商议国事、定鼎四方的。”
殿中众人无不摒息凝神。贾瑛心中更是念头飞转。太上皇此举,是在怀念往昔,还是在提醒他们这些勋贵子弟,莫要忘了祖辈的功绩与与皇家那还不完的恩情?
“如今看到你们,”太上皇的声音将贾瑛的思绪拉回,“个个都是俊彦英才,朕心甚慰。这大顺的江山,将来终归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你们说是也不是?”
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却让在座许多人心头都是一紧。
如今的大顺建国称号不到一百年,对于一个王朝而言还正属壮年,而他们这些勋贵之族却已经老气横秋了,这是局内局外的人都显而易见的事情。
太上皇见众人皆沉默以对,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贾瑛这一席。
“贾瑛。”
贾瑛即刻离席,行至御座前,躬身应道:“臣在。”
太上皇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你今日这身轻车都尉的服色,很精神。朕听闻,你献上的那‘台城铳’,很是不错。皇帝赏识你,是你的造化。”
很显然,他来之前做了背调。
“臣徨恐,全赖陛下信重与祖上馀荫。”贾瑛回答得谦卑。
“恩,”太上皇缓缓颔首,忽而问道,“你祖父代善,当年最是骁勇善战,一杆长枪,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你也是行伍之人,可曾习得他几分本事?”
贾瑛恭声答道:“臣愚钝,不及先祖万分之一。只略通些拳脚弓马,不敢与先祖并论。”
太上皇呵呵一笑,不再看他,转而对着众人道:“习武也好,从文也罢,都是报效朝廷、报效国家的路子。你们年轻人,正当锐意进取才是啊。”
贾瑛正与太上皇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进行着无声的交锋,然而此时的殿外再次响起通传,这一次,声调尤为不同:
“圣驾到——永昌公主到——”
方才还沉浸在太上皇追忆往昔氛围中的众人,神色各异,动作却整齐划一,再次离席躬身。连太上皇也微微直起了身子,老太妃则露出了更明显的笑意。
只见李潍迈步而入,他今日也仅着一身常服,玉冠束发,看起来沉静而从容,他的目光先快速扫过全场,旋即便径直向上首的太上皇和老太妃行礼:
“皇儿来迟,请父皇、皇祖母恕罪。”
“皇帝国务繁忙,你能来便是孝心。”太上皇的语气平淡,自然是听不出什么喜怒。“不过想起来,我们这一家人也是许久未见了。”
“是啊……”
紧随皇帝身后的,正是永昌公主。她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穿着鹅黄色宫装,裙裾曳地,发间簪着衔珠凤钗,步摇轻晃。她先规规矩矩地向太上皇、老太妃行了礼,又对皇帝福了一福,然后便轻快地走到老太妃身边坐下,亲昵地挽住了老太妃的手臂,娇声道:“皇祖母,孙儿来陪您了。”
而皇帝的到来,瞬间改变了殿内的气场重心。他自然地在下首仅次于太上皇的主位坐下,立刻有内侍重新布上酒馔。
他执起酒杯,向太上皇敬道:“儿子敬父皇一杯,愿父皇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太上皇举杯示意,父子二人对饮一杯,场面一派天伦和睦。
敬酒之后,皇帝似乎才注意到满殿的年轻子弟,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对太上皇道:“父皇今日兴致好,召了这么多年轻俊杰来,看着便觉朝气蓬勃,这些子弟皆乃国之栋梁啊。”
太上皇捋了捋须,淡淡道:“人老了,就爱看看年轻人,回想回想当年。皇帝觉得,如今这些子弟,比之当年如何?”
这话问得随意,却暗藏机锋。是觉得青出于蓝,还是觉得一代不如一代?
皇帝李潍笑容不变,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在贾瑛、水溶等人脸上均有停留,最后坦然道:“儿子看来,各有所长。祖辈筚路蓝缕,以武定鼎,其功业气魄,非我等所能企及。然如今四海承平,儿辈们或精于文事,或通晓新学亦是顺应时势,为国出力。只要心向朝廷,皆为栋梁。”
永昌公主在一旁,看似乖巧地听着父辈对话,一双妙目却时不时飘向勋贵子弟的坐席方向。当目光掠过贾瑛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端起面前的蜜水小口啜饮,试图掩饰那一点点不自然。
她可没有特意看他!只是……只是他今日穿着那身武官常服,的确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挺拔之气。
太上皇听了皇帝的回答,随口感慨道:“勋贵者,与国休戚与共。皇帝要多多上心才是啊。”
他这话一出,让在场之人都松了一口气。果然,老皇帝是把他们当一家人的,再不然也是家奴啊。
再再不然,也把他们当成什么不争不抢的行尸走肉好了!
“父皇教悔的是,”李潍强笑一声。“这勋贵子弟中,尤以荣国府的……”
“荣国府的贾瑛对吧,朕方才已经和他说过话了。”太上皇打断道,“模样倒是不错,昨日听闻他在火器试射拔得头魁,可惜朕那时腿疾复发,不能到场啊。”
李潍见太上皇这么一说,脸色又黑了下来,父皇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自己有腿疾,岂不是在暗戳戳地说他不孝?
父亲有疾,儿子却为了所谓的功业不管不顾?抱着这样的想法,李潍的心已经凉了几分。
而太上皇见李潍顿了一顿,微微一笑道:“为人君者,当知敬天保民之道,比起这万方百姓,个人之得失却不算什么。正好这么多的年轻俊彦都在,皇帝且与朕说说那火器之事吧。”
李潍这才微笑颔首:“父皇教悔的是。有道是武勇胆魄自是根本,然利器亦不可废。若能二者得兼,方是强军之道。贾瑛,”他忽然点名,“你既深谙此道,以为如何?”
压力再次给到贾瑛。看来他必须同时回应太上皇的告诫和皇帝的期许。
贾瑛只好躬身答道:“回圣驾,回太上皇。太上皇圣明,将士武勇,乃为军魂所在,无此胆魄,纵有神兵利器,亦如无根之木。然如今北疆不宁,强敌环伺,其铁骑剽悍,弓马娴熟。我天朝将士虽勇,若辅之以威力更巨之火器,则可扬长避短,扬我国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未多言,只道:“恩,你能作此想,甚好。”
太上皇则只是轻轻的看了贾瑛一眼,未再就此话题继续。
永昌公主在一旁听着,觉得贾瑛这番话既实在又有见识,比那些只会掉书袋或夸夸其谈的公子哥儿强多了。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想再看看那人从容应答的样子,却正好对上贾瑛谢恩后抬起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即分,永昌公主迅速垂下眼睑,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心中暗恼。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再起,觥筹交错。有了皇帝和公主的添加,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但那份无形的张力却始终萦绕不散。
贾瑛坐回位置,心下并无轻松。他能看出来皇帝与太上皇看似和睦的对话下,是治国理念的潜在分歧。
一个把他们这群勋贵子弟当成了最忠诚最可信的家人。
一个则截然相反。
难道他必须要与在场之人,乃至于身边这几个弟兄割席而坐才能跳出这艘贼船吗?
这场宴席,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