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味,让人作呕。原本整洁的沙发被撕裂,棉花和填充物散落一地;茶几也被砸得粉碎,玻璃渣子四处飞溅。墙壁上留下了深深的弹痕,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激烈战斗。
而那些倒地的入侵者,有的已经失去了生命,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地毯;有的则身受重伤,痛苦地呻吟着。他们的武器散落在周围,与破碎的家具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阿强正低声指挥着迅速赶来的其他保镖清理现场,处理伤员,动作训练有素,效率极高。
但这一切嘈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张若昀被霍厉霆死死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他骨骼发痛。那滚烫的体温,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强势笼罩下来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冷冽檀木信息素,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能感觉到霍厉霆埋在他颈侧呼吸的灼热,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箍在他后背的手臂,那处的衬衫布料,似乎又有些濡湿了。
伤口肯定又裂开了。
这个认知让张若昀心头一紧,那股因为激烈打斗而沸腾的肾上腺素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甸甸的、带着焦灼的清醒。
“霍厉霆…”他尝试着动了动,声音因为紧贴的胸膛而显得有些闷,“你的伤…先处理…”
“别动。”霍厉霆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脆弱的强硬。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能平息那滔天的后怕。
天知道,当他看到张若昀不顾一切冲进来,置身于枪林弹雨中时,那一刻的心脏几乎骤停。比任何一次面对家族暗杀时都要恐惧千万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任何针对自己的危险,却无法承受这道光有丝毫损伤的可能。
张若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奇异地没有再挣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强悍外表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因他而起的恐慌。这种认知,比任何强势的占有更让他心神震荡。
他僵着身体,任由霍厉霆抱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握枪时的触感和……沾到的血腥。
良久,霍厉霆紧绷的身体似乎才微微放松了一丝,但手臂依旧圈着他,不肯完全放开。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仔仔细细地扫过张若昀的脸、脖颈、手臂,确认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那目光专注得几乎带着实质的重量,让张若昀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头。
“我没事。”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霍厉霆没说话,只是抬手,指腹有些粗糙,极其轻柔地擦过张若昀脸颊一侧——那里不知何时溅上了一抹极淡的血痕。
这个过于轻柔的、带着珍视意味的动作,让张若昀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先生,医疗箱。”阿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药箱,低着头,声音平稳,仿佛没看到两人紧紧相拥的姿势。
霍厉霆终于彻底松开了张若昀,但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他接过医疗箱,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转过去。”
张若昀一愣:“什么?”
“你的后背,擦伤了。”霍厉霆的目光落在他白色衬衫的肩胛骨位置,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擦痕,渗出的血珠将布料染红了一小片,应该是刚才闪避时蹭到了尖锐的家具碎片。
张若昀自己都没察觉到。经他提醒,才感觉到那处传来一丝火辣辣的痛感。
他抿了抿唇,想说“一点小伤不用你管”,但对上霍厉霆那深沉得看不出情绪、却明显不会让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转过身。
霍厉霆打开医疗箱,拿出消毒棉签和药膏。他的动作轻柔,冰凉的消毒棉签触碰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张若昀背脊微微绷紧。
霍厉霆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放轻了力道,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仿佛怕惊扰到他。
空气中,那冰冷霸道的檀木信息素,不再是为了压制和宣告所有权,而是以一种极其温和的、近乎抚慰的姿态,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张若昀周身那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微微尖锐起来的白桃玫瑰气息。
无声地安抚。
张若昀垂着眼,感受着背后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感受着那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带来奇异安心的信息素包裹,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酸酸胀胀的。
伤口很快处理完毕,贴上了纱布。
霍厉霆的手指最后在那纱布边缘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
张若昀转过身。
两人视线相对。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经历过生死边缘的紧张与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些尖锐的对抗和冰冷的隔阂,似乎在硝烟散去的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气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涌动。
“咳……”阿强的轻咳声打破了沉默,他依旧低着头,“先生,都处理好了。后续……”
霍厉霆的目光终于从张若昀脸上移开,看向阿强时,瞬间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气场:“查清楚。所有参与的人,以及他们背后的人,一个不漏。”
“是。”阿强躬身应下,迅速退了出去,将空间重新留给两人。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霍厉霆看向张若昀,眼神复杂:“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但细听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张若昀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几缕黑发贴在额角,眼神却清亮而坚定。
“如果还有下次,”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还会这么做。”
他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他有他的爪牙,有他的坚持。
霍厉霆眸色骤然加深,定定地看着他。许久,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反驳。
“知道了。”他低声道。
三个字,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妥协和认可。
窗外,海岛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狼藉的地面上,也落在两人身上。
光明与阴影交织。
那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像一场淬火的高温,将两人之间那层坚硬的、冰冷的隔阂灼烧出细密的裂纹。日子似乎恢复了之前的模式,但内里的质地已然不同。
张若昀不再像过去那样,将所有的肢体接触都视为需要立刻反击的侵犯。当霍厉霆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越洋电话而眉头紧锁、周身信息素不自觉变得冰冷压抑时,张若昀或许不会出言安慰,但也不会立刻起身离开,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书页的边缘。
一种沉默的陪伴。
霍厉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依旧掌控着一切,依旧偏执,但那份掌控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他不再总是用强硬的命令句式,偶尔会生硬地、带着点试探意味地询问张若昀的偏好。
“晚餐想吃什么?”他会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地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握着钢笔的手指会微微收紧。
张若昀通常只会冷淡地回一句“随便”,或者干脆不回答。
但下一次餐桌上,总会出现一两样他前几天无意间多动了几筷子的菜式。
这种细微的、笨拙的“讨好”,让张若昀心情复杂。他一方面警惕着这或许是霍厉霆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另一方面,心底某个角落却又不可抑制地微微发软。
这天下午,霍厉霆外出了几个小时。回来时,身上带着海风腥气和不属于他的、陌生的alpha信息素味道,虽然很淡,却立刻引起了张若昀后颈腺体的细微抵触。
霍厉霆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径直走向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
张若昀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水声,有些心神不宁。那丝陌生的alpha气息让他莫名烦躁,标记带来的占有欲本能地蠢蠢欲动。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却又无法完全压制。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
霍厉霆走了出来,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赤着上身。湿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贲张的胸肌和壁垒分明的腹肌滚落,没入腰间的浴巾。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洗去外界尘埃后的松弛。
然后,张若昀的目光凝住了。
霍厉霆的后背上,除了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狰狞新伤,周围那片皮肤,明显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甚至有些微微的肿胀!显然是伤口接触了海水,引发了炎症!
霍厉霆却像是毫无所觉,径直走向衣帽间,准备换衣服。
“站住。”张若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霍厉霆脚步顿住,回过头,略带疑惑地看他。
张若昀抿着唇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眉头紧紧蹙起:“你的伤,碰水了?”
霍厉霆侧头瞥了一眼自己肩后,语气平淡:“嗯,一点海水,不碍事。”
又是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
张若昀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起来,比上次更甚。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伸手一把抓住霍厉霆的手腕,力道不小,将他往浴室方向拽:“过来!上药!”
霍厉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张若昀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着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一点小炎症……”霍厉霆试图开口。
“闭嘴!”张若昀打断他,声音又冷又冲,直接将他推进浴室,按坐在浴缸边缘。他动作粗暴地打开储物柜,找出药箱,拿出消毒水和药膏。
霍厉霆看着他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紧抿的唇线,竟然真的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任由他动作。
张若昀用棉签蘸了消毒水,动作比起上次熟练了不少,但依旧带着点泄愤般的力道,用力擦拭着那发红肿胀的伤口周围。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发炎的皮肤,霍厉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呼吸微沉,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若昀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放轻了些。他低着头,专注地清理、上药,呼吸间全是霍厉霆刚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和那强势的冷檀信息素,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距离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霍厉霆背上肌肉的纹理,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甚至能数清那上面新旧交错的、昭示着过往残酷的伤疤。
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那些凸起的旧痕,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
以前想到这个,只会让他觉得恐惧和想要逃离。但现在,却掺杂进了一种更复杂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情绪。
霍厉霆感受着背后那放轻了的、带着笨拙关切的动作,感受着那缕清甜的白桃玫瑰信息素不自觉地靠近、缠绕,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熨帖的暖流缓缓淌过冰冷已久的心口。
他微微侧过头,能看到张若昀低垂的、轻颤着的睫毛,和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色泽偏淡的唇。
空气变得粘稠而静谧,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上好药,贴上新的防水敷料。张若昀直起身,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了。”他声音有些干涩,避开霍厉霆的视线,准备收拾药箱。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
张若昀身体一僵,猛地抬头。
霍厉霆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转过身,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或偏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他就那样握着张若昀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目光紧紧锁着他。
张若昀心跳骤然失控,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若昀。”
霍厉霆低声开口,声音因为方才的隐忍而格外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调。
张若昀呼吸一窒,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霍厉霆似乎斟酌了一下词语,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留在我身边。”
“不是囚禁,不是强迫。”
“是……我需要你。”
这句话,比任何强势的宣告或偏执的占有,都更具有冲击力。
从一个习惯了掌控和掠夺、从不示弱的男人口中,说出“我需要你”这四个字,其重量足以击垮一切心防。
张若昀彻底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麻。他看着霍厉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赤裸的依赖和渴求,所有准备好的冰冷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空气中的信息素无声地交融着,冰冷檀木前所未有地温和,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甜美的白桃玫瑰包裹其中,不再是压制,而是缠绕,是汲取,是……一种无声的乞求。
霍厉霆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和动摇,握着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他又拉近了一寸,两人呼吸可闻。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张若昀的额头,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供依靠的绿洲。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却又毫无情欲色彩的动作。
带着全身心的依赖和交付。
张若昀浑身僵硬,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额头的温度,感受到那微微颤抖的呼吸,感受到那透过相贴皮肤传递过来的、沉重而脆弱的情感。
他本该推开他的。
毫不犹豫地。
可是……
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极轻极轻地颤抖着。
没有推开。
浴室明亮的灯光下,两道身影无声地依偎在一起,仿佛暴风雨后终于找到彼此的孤舟。
心防的裂缝,在这一刻,悄然扩大。
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坍塌、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