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翼偏厅,此刻已沦为临时牢笼。合金闸门轰然落下,将这里与主宅彻底隔绝。曾经精心布置的古董家具和艺术品散落一地,溅上了不知是谁的血点。窗外,岛屿防御系统清除残余入侵者的爆炸声和零星枪声依旧隐约可闻,更衬得厅内死寂压抑。
霍家二爷霍振坤被人反剪双手,强行按在一张翻倒的沙发椅背上,往日里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沾满灰尘,脸上带着淤青,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恐惧,还有一丝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身边几个死忠手下也全被缴械制服,狼狈地跪在地上,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脑袋。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厅内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张若昀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被血和雨水浸透、变得深暗的睡衣,外面随意罩着的黑色外套宽大,更显得他身形清瘦。额角的纱布渗出新的血迹,手臂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染红,湿透的墨色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冰冷的平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不再是平日疏离的傲气或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沉淀着硝烟、血污和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径直走到霍振坤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险些害死霍厉霆、将整个岛屿拖入战火的元凶。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阿强跟在张若昀身后半步,眼神警惕,手按在枪套上。
霍振坤被这死寂的压力逼得几乎崩溃,他挣扎着抬起头,试图维持最后一丝长辈和上位者的姿态,色厉内荏地吼道:“张若昀!你想干什么?!我是霍家二爷!你一个外人,一个戏子,敢动我?!等厉霆醒了……”
“解药。”
张若昀打断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霍振坤所有的虚张声势。
霍振坤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强装镇定:“什么解药?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厉霆他是旧伤复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张若昀动了。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不是用枪,也不是用任何武器。
他只是猛地抬起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却同样沾着干涸血污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所有积压的愤怒、后怕、以及冰冷的杀意,狠狠地、精准地——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了霍振坤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霍振坤的脸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出来。他被打得耳鸣眼花,甚至有几秒钟的失神,嘴角再次破裂,血丝顺着下颌流下。
整个偏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又狠又辱的一巴掌惊呆了。
就连阿强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冷漂亮、甚至有些脆弱的张先生,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干脆狠戾,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外表的、惊人的爆发力和羞辱性。
霍振坤彻底懵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霍家地位尊崇,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而且还是被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oga,一个戏子,当众扇耳光!
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你……你敢打我?!小贱人!我……”
“解药。”
张若昀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目光如同看着一件死物,再次重复那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千钧重的压力,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他彻底碾碎。
霍振坤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所有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了。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杀人。
“没……没有解药……”霍振坤的气势彻底垮了,声音带上了颤抖,“那毒……是混合性的……没有现成的解药……只能靠医疗舱净化和他自身的……”
“配方。”张若昀不容他废话,直接逼问。
“配方……配方只有那个老佣人知道……他已经……”霍振坤眼神闪烁。
张若昀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霍振坤的头发,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滚着近乎实质的杀意和疯狂!
“你想给他陪葬?”张若昀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还是想让你那一房,彻底消失?”
霍振坤吓得浑身一抖,裤裆处甚至传来一股骚臭味。他彻底崩溃了,尖叫道:“我说!我说!配方……配方我知道一部分!主要的毒素成分是……是‘海妖之泪’和‘神经枯萎素’混合雪松醇催化……其他的……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可能……可能实验室有备份数据……”
张若昀死死盯着他几秒,判断他没有说谎,才猛地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霍振坤烂泥一样瘫软下去,涕泪横流,不住地求饶。
张若昀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阿强快速道:“立刻把他说的成分传给李医生!同时派人去查实验室所有相关备份数据,尤其是那个老佣人经手过的所有记录!一寸都不准放过!”
“是!”阿强立刻拿出通讯器下达指令。
张若昀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站稳。连续的高度紧张、失血和体力透支,让他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模糊。
但他不能倒。
霍厉霆还没醒。
危机还未完全解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直起身,目光扫过偏厅里那些面如土色的俘虏,最终落在窗外。
天色渐亮,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黎明前的曙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岛屿上弥漫的硝烟和狼藉。
一夜厮杀,血流成河。
张若昀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和沾染的污血,缓缓握紧了拳。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一步一步,朝着地下医疗中心的方向走去。
红底皮鞋踩过冰冷的地面和凝固的血污,发出笃定的声响,如同胜利者归来的鼓点,敲碎这漫长而血腥的夜晚。
他要去守着那个人。
守着他的光。
地下医疗中心的空气冰冷而洁净,与地上残留的血腥和硝烟味形成对比。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打破死寂的声响,像生命倒计时的秒针,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张若昀坐在抢救室外走廊的金属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阿强强行让医生给他手臂和额角的伤口进行了二次清创和包扎,注射了抗生素和营养剂,又给他套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尺寸依旧宽大,是霍厉霆的。
他看起来依旧苍白脆弱,湿发贴在额角,眼下的青黑昭示着极度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的专注。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守着那扇门,如同守着最后的底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那盏刺目的红灯熄灭了。
门被推开,李医生和一众医护人员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张若昀猛地站起身,眼前因贫血黑了一瞬,被他强行稳住。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灼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医生。
李医生深吸一口气,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毒素大部分清除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下来了。”
张若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毫米。
“但是,”李医生的语气再次凝重起来,“神经毒素的损伤比预想的更麻烦。尤其是视觉神经和部分运动神经……霍先生暂时还没有苏醒迹象。而且……即便醒来,视力能否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以及是否会留下其他后遗症……都是未知数。”
每一个字都像冰钉,砸进张若昀的心脏。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他需要绝对静养。”
张若昀点了点头,推开沉重的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微弱声音。霍厉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线缆,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冷厉和掌控感,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水晶。
张若昀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描摹过对方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最后落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就是这双眼睛,曾经深不见底,藏着偏执的疯狂和无人能懂的孤寂,也曾在他面前流露出罕见的温柔和……脆弱。
如果再也睁不开……
张若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颤抖着,最终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落在霍厉霆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皮肤的触感冰凉。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想要温暖那只冰冷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霍厉霆皮肤的瞬间——
奇迹般地,霍厉霆那冰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仿佛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又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触碰,本能地想要回应。
张若昀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只手,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看到霍厉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是蝴蝶挣扎着想要破茧。
紧接着,那苍白的、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呢喃:
“……光……”
只有一个字。
模糊不清,破碎不堪。
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张若昀所有强装的冷静和壁垒!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砸在冰冷的床单上。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的后怕,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还活着。
他能感觉到他。
他还在寻找他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张若昀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他抬起头,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眶通红,却不再空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霍厉霆的手,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对着昏迷中的人,也对着自己说:
“我在。”
“我就在这里。”
“快点醒过来,霍厉霆。”
“……我等你。”
他低下头,将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泪水的吻,印在了霍厉霆冰凉的手背上。
如同一个郑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