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包裹着意识,沉重而窒息。霍厉霆在那片充斥着血腥、爆炸声和张若昀苍白面容的噩梦里反复挣扎,每一次试图浮出水面,都被更深沉的无力感和剧痛拖拽回去。
直到一缕微弱却执拗的认知,像穿透深海的探照灯光,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孩子。
若昀有了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后怕和滔天的愧疚。它比任何强心针都更有效,猛地将霍厉霆从昏迷的深渊里强行拽了出来!
他倏地睁开眼!
眼前先是模糊一片,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眼球针刺般的疼痛。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灼痛。
但他顾不上了。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在恢复的第一时间,疯狂地聚焦向旁边的那张病床!
视线在焦急和生理不适中艰难地对焦——
张若昀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摇高了些的病床上,侧着头,正小口地喝着阿强小心翼翼递到唇边的一杯温水。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唇色浅淡,眼睫低垂着,掩去了部分眼神,但整体的气色似乎比之前昏睡时好了一点点。
仅仅是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转”,却像甘霖一样,瞬间浇灭了霍厉霆心头那片灼烧的恐慌之火,让他几乎停滞的心脏重新艰难地搏动起来。
他还好好的。他还清醒着。他还能喝水。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冲击着他,甚至暂时压过了那令人窒息的自责。
他的目光贪婪地、近乎痴迷地流连在张若昀的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然后,那视线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全新的、战战兢兢的恐惧,缓缓下移,落在那被子覆盖下的、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
霍厉霆的呼吸再次窒住,喉咙发紧,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脆弱和强烈保护欲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比他面对任何商业对手或家族敌人时都要紧张千万倍!
他的异常立刻引起了注意。
“先生!您醒了?”阿强第一个发现,立刻放下水杯,又惊又喜地看向他,但眼神里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张若昀也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再次相对。
张若昀的眼神里带着刚醒不久的朦胧,以及清晰的关切。他看到霍厉霆睁着眼,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对方那过于复杂、几乎称得上“可怕”的凝重眼神而微微一怔。
“你……感觉怎么样?”张若昀的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带着迟疑。霍厉霆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充满了血丝,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极其浓烈的情绪,像是悲痛,又像是……恐惧?
霍厉霆张了张嘴,想回答,想问他怎么样了,想问他知不知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因为情绪太过激荡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只发出了一些破碎嘶哑的气音。
他急得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只能死死地看着张若昀,眼神里的焦灼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李医生迅速带着护士过来检查。“霍先生,您不能再激动了!”医生语气严肃,快速检查着他的生命体征,“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脆弱,情绪波动会极大影响神经修复和……”
“他……”霍厉霆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睛猩红,不管不顾地,用尽所有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孩子……怎么样?!有没有事?!!”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石破天惊!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阿强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茫然,显然完全不知情。
张若昀更是彻底怔住了,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微微蹙起眉看着霍厉霆,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孩子?”
李医生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霍厉霆会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失控地问出来。他看了一眼旁边显然还不知情的张若昀,又看了看情绪激动、几乎又要引发监测仪警报的霍厉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复杂的局面。
霍厉霆却根本等不了!他得不到回答,心中的恐惧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是不是孩子不好了?是不是因为那些伤?!是不是……!
极致的恐慌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亲自确认,动作剧烈得几乎要扯断身上的各种管线!
“告诉我!!”他低吼着,声音嘶哑破碎,眼眶红得吓人,那里面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孩子到底怎么样?!!”
“霍先生!冷静!您快躺下!”医生和护士慌忙按住他。
“霍厉霆!”张若昀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状态吓到了,下意识地也想坐起来,却立刻牵扯到全身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看到张若昀因他而痛苦,霍厉霆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滔天的愧疚和心疼瞬间压倒了恐慌,他不敢再动,只能死死地盯着张若昀,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息着,眼泪再次无法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和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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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知道再也瞒不住,只得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对张若昀快速解释道:“张先生,您别激动。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为您做血液常规检查时,发现您的hcg指标异常,显示……您已经怀孕了。大约四周左右。”
“……”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张若昀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困惑、担忧、疼痛……全部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彻底的空白和茫然。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目光缓缓地、机械地从李医生脸上,移到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然后又抬起眼,看向对面病床上那个泪流满面、眼中充满了无尽愧疚、恐慌和哀求的霍厉霆。
怀孕?
……他的?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思维和能力。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暂时屏蔽了身体上的所有疼痛。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苍白的雕像。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的小腹上。
一只手无意识地、微微颤抖地,轻轻覆了上去。
平坦的,柔软的。
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是……里面竟然……
有一个小生命?
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经历了那样一场血腥厮杀、浑身是伤、几乎死去之后……竟然被告知,这里有一个孩子?
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不是喜悦,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茫然和无措,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后怕!
如果……如果当时有任何一点意外……
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霍厉霆刚才那近乎崩溃的疯狂和恐惧来自于哪里。
他也终于……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重量和……恐惧。
霍厉霆一直死死地看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看到他那苍白的脸色、茫然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脏像是被凌迟般疼痛。
“若昀……”他嘶哑地、充满悔恨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张若昀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中,那虚弱冰冷的檀木信息素和同样微弱却清甜的白桃玫瑰气息,无声地交织着,却不再仅仅是安抚和依靠,而是缠绕上了一种全新的、共同承担的、沉重而脆弱的羁绊。
张若昀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放在小腹上的手,然后,极其艰难地、忍着全身的疼痛,朝着霍厉霆的方向,微微伸出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一个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回应。
霍厉霆的瞳孔猛地一颤,几乎是颤抖着、用尽所有力气,再次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相握的双手,不仅仅传递着温度,更传递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共同面对未知命运的沉重力量。
劫后余生。
却又迎来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恐惧又无法割舍的“意外”。
岛屿上的硝烟终于彻底散尽,如同被一场暴雨洗刷过,只留下修缮中的断壁残垣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提醒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内乱的根须被霍厉霆以雷霆手段彻底铲除,霍振坤一脉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清算得干干净净。残存的旁支噤若寒蝉,再无人敢生出二心。
权力更迭的血腥气被海风逐渐吹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过后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医疗中心里,时间变得缓慢而具象。
霍厉霆的身体在顶尖医疗资源的堆砌和自身强悍的体质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神经毒素的后遗症依旧困扰着他,视力时好时坏,偶尔的头痛和肢体麻木需要时间平复,但至少,他已经能够勉强下床,在旁人的搀扶下短距离行走。
而他所有的注意力,几乎全部倾注在了旁边病床的张若昀身上。
张若昀的伤势更重,恢复也更慢。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不是短时间能弥补的,那些深刻的伤口愈合时带来持续的痒痛,让他夜里时常难以安眠。但最折磨人的,是怀孕初期的不适反应,叠加在重伤未愈的身体上,几乎是雪上加霜。
孕吐来得凶猛又突然。
常常是好不容易喂进去几口清淡的粥水,下一秒就脸色惨白地全部吐出来,直吐到胃里空空,只能干呕酸水,整个人虚脱地蜷缩起来,额角全是冷汗,纤细的手指死死揪着床单,指节泛白。
每当这时,霍厉霆总是强撑着第一时间来到他床边,脸色比张若昀还要难看。他笨拙地拿着温水杯和毛巾,想替他擦拭,却又怕碰疼他的伤口,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家族里生杀予夺的手,此刻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眼神里的心疼和焦虑浓得化不开,仿佛承受痛苦的是他自己。
“没事……吐出来……舒服点……”张若昀往往在缓过一口气后,还会反过来用气声安慰他,尽管自己已经难受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霍厉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更紧地、更小心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除了孕吐,还有情绪上莫名的低落和烦躁。重伤带来的无力感,怀孕带来的身体巨变和未知恐惧,交织在一起,时常让张若昀陷入一种沉默的怔忪里,看着窗外的大海,一看就是很久,眼神空茫。
霍厉霆就守在一旁,沉默地陪着。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将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到张若昀面前。顶级厨师变着花样做的、试图引起他食欲的餐点,空运来的最新鲜的水果,最柔软的衣料,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据说能安胎的古老玩意儿……
张若昀看着那些东西,常常只是摇摇头,吃不下,也用不上。
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背后,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的爱意和赎罪般的心情。
某天下午,阿强拿着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来到医疗中心的临时办公区找霍厉霆签字。
霍厉霆刚因为一阵剧烈的头痛而短暂休息了一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他快速浏览着文件,指尖在纸张上点出关键处,声音虽然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已重新具备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这部分产业切割干净,不留任何尾巴。欧洲那边的人,该清理的清理,该敲打的敲打,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现在能做主的人。”他签下名字,笔锋凌厉如初。
“是。”阿强恭敬应下,收起文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家族内部还有一些声音,关于……关于继承人的问题。这次动荡,也让一些人看到了……您身边需要更名正言顺的……”
阿强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经过这次内乱,霍厉霆的铁腕震慑了所有人,但一个稳定且合法的伴侣关系,尤其是即将拥有继承人的情况下,对于巩固权力、安定人心有着微妙而重要的作用。
霍厉霆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隔壁休息间——张若昀刚刚因为疲惫和孕吐再次睡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
他的眼神瞬间软化了无数倍,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爱惜、愧疚、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坚定:“去安排吧。”
阿强愣了一下:“先生,您的意思是?”
“婚礼。”霍厉霆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没有从张若昀的方向移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郑重,“简单些,就在岛上。尽快。”
他不要什么盛大的仪式,不要外人的观礼和喧闹。他只要一个法律和名义上的确定,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倾尽所有去保护身边这个人和他们未出世孩子的身份。
几天后,一个阳光温煦的海岛午后。
没有宾客如云,没有媒体长枪短炮。只是在别墅面朝大海的玻璃花房里,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顶棚洒下,空气中浮动着热带花卉的清香和一丝淡淡的药水味。
张若昀的身体依旧虚弱,被霍厉霆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丝质衬衫,宽大依旧,却更衬得他清瘦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水润清亮,带着一丝恍惚和不易察觉的温柔。
霍厉霆穿着同款的黑色衬衫,身形挺拔了些,但脸色依旧透着伤后的倦意,他的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托在张若昀的腰后,支撑着他大部分的重量。
一位被请来的、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法官,微笑着为他们主持了简单的仪式。
没有繁琐的誓言,没有激动的泪水。
只有两句简短的“我愿意”。
和交换戒指时,霍厉霆那微微颤抖、冰凉的指尖,以及他低下头,极其郑重地、近乎虔诚地落在张若昀唇上的一个轻吻。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张若昀闭上眼,长睫轻轻颤动,没有躲闪。
一吻结束,他微微喘了口气,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从这一刻起,法律上,他们成为了伴侣。
仪式结束后,霍厉霆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亲自小心翼翼地将张若昀抱回轮椅(因为他坚持不肯一直躺着),推着他回到阳光最好的主卧露台。
海风轻柔,蔚蓝的海面平静无垠。
霍厉霆蹲下身,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张若昀盖着薄毯的膝上。
“这是什么?”张若昀声音还有些虚弱。
“聘礼。”霍厉霆仰头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认真,“京寰集团我名下所有个人股份的一半,以及……珀屿的永久地契。”
这份“聘礼”的价值,足以买下一个小国。
张若昀怔住了,他看着膝上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又看向霍厉霆那双盛满了复杂情感的眼睛。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融在海风里:“霍厉霆,我不需要这些。”
“我需要。”霍厉霆握住他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尖依旧微凉,语气却异常坚定,“这是我的承诺。也是你的保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若昀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变得更低、更柔:“……也是给孩子的。”
张若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依旧平静,但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却在这些日子的不适和担心中,悄然滋生。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住了霍厉霆的手。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海岛上的一切渐渐步入新的轨道。防御系统全面升级,内部的清理和整合也接近尾声。霍厉霆开始少量处理一些核心事务,但绝大多数时间,他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张若昀。
他们的话题,开始偶尔会小心翼翼地触及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
霍厉霆会皱着眉,紧张兮兮地查阅各种孕产资料,然后对着张若昀依旧纤细的腰身和苍白的脸色发愁,变本加厉地试图让他多吃一点。
张若昀则会在孕吐间歇、身体稍觉舒服时,看着霍厉霆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一下。
惊涛骇浪似乎暂时远去。
剩下的,是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上,守着彼此和那悄然孕育的新生命,缓慢而认真地愈合伤口,学习如何成为……家人。
岁月似乎终于肯对他们稍稍温柔。